再見開刀房

今年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具重大意義的一年,第一當然是「我結婚了」,第二是,決定轉換跑道

其實我並不是一個稱職的外科醫師,即使 fix GS,也少了一種求知若渴的精神。所謂外科基礎書籍 — Sabiston Textbook of Surgery,自從 R2 報過第二次的 chief round 後就沒再翻過,GS 的聖經書籍 — Maingot’s Abdominal Operations — 也沒買,去年 R3 第一次參加外科醫學會時意外買的 Zollinger’s Atlas of Surgical Operations,好像只隨便翻了一翻就束之高閣。唯一能和 knowledge 扯上一點邊的,大概只有因為趣味去翻的一些些 journal。(這麼不愛唸書還敢轉放射科?!)


種下我心中轉換跑道的種子的,是毅然從台大外科轉行作醫美的洪浩雲,他對我示範了一個可能,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曾經我問正在當總醫師的學長,會不會覺得辛苦、太累、不值得,得到的回應是:「頭已經洗一半了,只好繼續洗下去」,但洪醫師的行動讓我看到,頭不是洗一半,這才剛塗上洗髮精呢!再洗下去可能連頭髮都掉光了。

很多人都會覺得納悶,我當初會選外科,甚至最後跳入聽起來最恐怖的 GS 火坑,應該是早就有了賣身的打算和心理準備,怎得日子越過越不順,終日唉聲嘆氣。

當年會選外科其實是有點一廂情願的,那時還因為膝蓋上有舊傷而遲疑了一陣子呢!總之,外科具有臨床科的屬性,可以看病人、與病人互動,這才符合我心中對醫師形象的幻想,可以拿刀左切右切,讓病人可以獲得一種感覺上而且看得見的立即性治療,更可以滿足成就感。這就是所謂的初衷吧!

很多人在你遇到挫折時都會安慰你:「莫忘初衷」,忘是沒忘,但如果初衷變了呢?曾經我幻想著的醫病關係是:病人請求救治,我盡力診療。但不論是查房、門診,甚至是急診,隨著執業時間增長,卻獲得越來越多惡言對待,挑毛病揚言控告,靠關係做不合理的要求。在門診、病房與態度惡劣的病患或家屬起爭執,收到投訴的紅卷宗,身邊的人面臨醫療糾紛或陷入 potential 醫療糾紛的恐慌裡,為什麼現實比我想像的來得黑暗?為什麼我的初衷不會讓我看到這些?


有學長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我的 GS 旅程,甚至認為我根本就不應該做外科,認為我做事不夠「頂精」,沒有辦法使命必達,上刀不夠認真積極,會選刀上,選時間上,選人上⋯⋯聽到這樣的評論的當下一開始當然是不服氣,後來變成有點無奈,但從結果論來看,還不得不說學長看人真是準啊!


自從表態即將離開之後,獲得了一些慰留,其中一些十分耐人尋味:

「你的表現很不錯啊!雖然跟 xxx 沒得比,但也還不錯啊!」

「你刀也開得很好啊!再多加磨練還蠻大有可為的,像 @#^&%#[email protected]&* 手術你都還沒出過 comlpication。」(心中 OS:「我開 Whipple 也沒出過 complication 唷!因為一台都沒開過。XD」)

「未來 VS 的生活是可以自己調配的,你也可以過得像扌斤口 V 那樣啊!」(要是我會變成扌斤口 V,那我真不如不要幹了)

「你也不用會開刀啊!你會打電腦就好了!」(那我直接去打電腦不就好了?)

「你去做放射科不錯啦!要是留在 GS,你大概只能玩玩 breast,如果連對 breast 都沒興趣,還是算了吧。」

⋯⋯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應該是值 GS 總醫師班吧!目前因為是 R4,只是提早上來替 CR 每個月 cover 10 班,不值班的時候,就看看病房的普通會診。通常白天幾乎都在上刀,傍晚或晚上下 table 後,再去看會診跟 VS 報告,幾乎很難避免在醫院吃三餐。

值班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要 arrange 接刀順序,調配各刀房人力,偶爾還會有莫名其妙的分 team 來要人,應付急診老病患、新病患,病房緊急會診。急診刀一多起來,晚上就不用睡了,然後隔天繼續重複這樣的循環。

就在這樣恐怖的 tension 下,三餐睡眠都不正常,第一輪值班後我就瘦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瀕臨死亡的模樣,加上我的身體其實很敏感(別想歪),一沒睡就嘴破,一嘴破就不能吃,沒有個十天半個月還好不了,以這種 frequency 值班下去,我真的要比病人還早往生了,更何況明年正式當 CR 時的 QOD 值班模式(或者是 Q2W 連值模式)?

有人說:提早拉人上來值總醫師班根本是揠苗助長,適得其反。我個人認為這倒是還好,明年再讓我過這樣的生活,我一樣會 failure,反而應該感謝提早體驗的機會,讓我還有機會逃走。

有人說,日子過久了就習慣了,撐過去就是你的。這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真的能習慣嗎?或許我可以擺爛啊!事情放鳥我就不會那麼累啦!但這樣又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對這個領域已經沒有愛了怎麼會撐得下去。第二是撐過去後什麼是我的?證明自己很耐操?學會稍微進階一些的武術?但未來的日子可能都不是我想要的了,撐過去又有什麼意義?


雖然不能稱為舒適圈,但要下定決心離開一個熟悉的環境還是一件痛苦的事,不能成為當初幻想的外科醫師真的有些遺憾,但人生就是這樣吧!接下來我能做的就是在新的環境裡證明我不是個遇到一點挫折就半途而廢的俗仔,期望二十年後再回過頭來看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時不要後悔囉!